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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世守候,静聆海是谁的泪

  busy living,busy loving;never end,never hurt。 ——序

  【PART 1】

  有点意犹未尽的味道了。

  果然已是立春,春天来得立竿见影。夏颜是被窗外沙沙的细雨声吵醒的。说是吵醒,倒不如说是吵下床。如此沉寂的深夜,除了这温柔的雨声,陪伴她失眠的只有空气。

  手机屏幕上亮荧荧地显示着两点四十分,依旧失眠,她索性趿着脱鞋拉开了纱帘。窗外夜色浓郁,弥漫着湿漉漉的雾气,高高矮矮的小楼房鳞次栉比,一条条弄堂便在没有形状的斜风细雨中深深浅浅地一路延伸。上海的郊区,纵然没有外滩的流光溢彩和花团锦簇,却总在不经意间隐隐流淌着古典的韵味。

  毫无疑问她依恋这个城市。这里洒满她和她深爱的人生活过的痕迹,每一寸空间都是曾经脉脉温情的浪漫,每一分空气都有他离开后楚楚思念的凄婉。六年了,像今夜绢一般的雨丝,她早已恋上这座城市。她爱他,不诉离殇。“你在时,你是一切;你不在时,一切是你。”不知哪里看到的句子,却听得让人心头渗出水来。

  他叫许定安。夏颜收到他的最后一份礼物是一袋细细软软的沙子,卡通信纸上他凌乱地写着:“这是印尼苏门答腊岛一种很神奇的沙子。你在海水中踩上它,便会有如泣如诉的哭声响起,可是它离开水后又马上恢复正常。所以,它有一个很特别的名字——哭砂。”除了她,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千里迢迢送来一袋沙。

  他无限热爱摄影,大海和夏颜是他作品中永远的主角。从19岁清汤挂面的她第一次遇到他,到22岁他最后一次和她吻别,三年色彩斑斓的青春,像是一道风景,有着透明的底色叫浪漫。

  雕栏犹在,朱颜未改;韶华已逝,归航不返。

  闲来无事的时候,他总会带着她从外滩坐上好长时间游轮去芦潮港黄埔江的入海口玩,看潮来潮去,听涛声依旧。海、天、江融为湛蓝的一片,美得像古希腊的神话。她蜷在他怀里,听着他的心跳应着海潮的节拍——咚咚…咚咚…她不是很好的女孩子,敏感、乖戾、倦怠,倔强的眼睛带着华丽的苍凉,不知刺伤多少殷情的目光。定安说,他就是爱上她眼神中清澈空灵后的坚强,静静暗涌、缓缓流淌。他总说她是沙,敏感得让人惊诧,执着得让人心疼,总有一天会在他海一般浩瀚的爱情滋润下温和起来,总有一天他会融入她的一片汪洋中。

  于是他真的去了,他说他去印尼拍一些海景,一去不返,留下一袋沙、一座城和她六年的空白。她抱着那袋沙周游四处,只要有海的地方都有她的脚印。她整日喃喃自语,身体像是一阵烟,没有形状,也不出声响。有时候她甚至在问自己:“六年,我到底在坚持什么?六年,我到底在寻找什么?”…是谁说过:“当坚守已经没有意义,徒劳的又岂只是爱本身?”。

  “算了,是时候再出去走走了。”她叹了口气,拨通了何天宇的电话。生活中,有这么一个人,能随时随地愿意听自己说话,还是蛮幸福的。“有些话,有些时候,对有些人,你想一想,就不想说了。找到一个你想跟他说,能跟他说的人,不容易。”想起演员王志文在《艺术人生》的采访中曾如是说,夏颜不禁莞尔。

  【PART 2】

  加完班已是晚上九点多,年终财务总结,免不了要起早贪黑、披星戴月。何天宇走出公司大门,疲倦让他没有一点儿食欲。

  公司离家并不是很远,两公里的路程,他已经习惯每天步行着回去。岁末将至,本来就热闹非凡的大街又闹腾了许多,目之所及都洋溢着喜庆的红色,鞭炮声、嬉闹声、吆喝声交织成一片,超市的大功率音响喜气洋洋地在唱着:“金风送喜来,迎春花已开…”

  路边,一个卖花的哑巴小姑娘对他打着手语:“哥哥,新年好。”

  何天宇讨厌这样的夜晚。这个国际化的大都市,无论何时总能在歌舞升平的繁华中渗透出丝丝彻骨的世态炎凉。车水马龙、人声鼎沸,霓虹灯不停地闪烁,印着某当红女星迷人微笑的巨型广告牌飞快地变幻着颜色,像这个城市今年很流行的“闪恋闪婚”,转瞬即逝,飘渺虚无,廉价而光艳。

  当然,除了夏颜。

  何天宇经常会回想起第一次和夏颜相遇的情形。大约是他刚来上海的时候吧,大学刚毕业的小伙子年轻力盛,还没对公司上下庞大复杂的人事关系网轻车熟路,处处受挫,傍晚下班后烦闷之余便跑来看海。于是,他遇见了夏颜,这个让他牵挂一生的女子。

  她安安静静地站在海边,白衣飘飘,裙裾纷飞,被海风吹乱的长发在落日的余晖中跳跃着迷离的光点。海温柔地呼吸着,“哗-哗-”,细碎的浪花轻轻抚摸着她的脚踝,沙滩上有青色的小蟹爬来爬去,夕阳西下,渔歌唱晚,像一幅金色的油画,干净得没有一点杂质。

  “嗨,裙子溅湿了!”

  “那就湿吧!”她没有回头,淡淡的声音像冰冷的海水渗过他的皮肤。

  “不早了,要涨潮了,回去吧!海边风大,会感冒的。”

  ……

  “你说,海是谁的泪?”她微微颤抖了一下,突然扭过头问道。

  “呒?这个…不知道…”他猝不及防:“可能…是鱼的吧!”

  “不对,海是沙的泪。”她摇摇头说:“无论在哪里,只要有海,就能听见沙哭的声音。”

  “哦,知道了。”

  她沉默了,他也沉默了。不同的是,她是沉浸在对往事无限的怀念中,而他,则是沉醉于她漆黑的眼眸中,像两汪深邃悠久的潭水,冰凉得拒人于千里之外却又紧紧揪住他的心,陷进去、再陷进去——凛冽的亲和。

  天宇摇摇头,加快了步伐。不远处,一个马路歌手在轻声吟唱:“谁画出这天地又画下我和你,让我们的世界绚丽多彩;谁让我们哭泣又给我们惊喜,让我们就这样相爱相遇;总是要说再见相聚又分离,总是走在漫长的路上……”

  许巍的歌,寂寞而不孤单,沧桑而不凄凉。

  【PART 3】

  五年来他一直在追问夏颜,那天为什么突然会问起那个问题,她总是含笑不语,或者微侧着脑袋说:“你去问沙呀!海边好多沙呢!沙知道答案。”谜一般的女子,总是让他束手无策,却又欲罢不能。或许,从那个金色的傍晚,他已经注定要不遗余力地爱上这个叫夏颜的女孩。

  傻瓜也看得出他爱她,但不是占有。他知道她不爱他,他也知道她在等一个叫许定安的人回来。他包容她的一切。她神经质,敏感多疑、喜怒无常;她怕阳光,怕尖锐的物体,怕见陌生人,怕空旷的广场和高地;她明明知道他喜欢她,却从不留他一点爱的暗示;她夜夜失眠,经常会打电话给他,只是静静听着沙沙的杂音却一言不发;她说她只是想让他在电话那端陪她,因为她害怕孤单,但她又从来不让他靠近。

  夏颜的心就像虚掩的大门,他可以推开一条缝儿欣赏院里的风景,却终究跨不过那道门坎。何天宇知道,那里只允许住一个人,他叫许定安。

  他有时也会自嘲,笑自己在爱情面前完全失去理智,笑自己夜夜为她不关机,却比不上她手中那口袋中的一粒沙。但是没办法,恋爱就像放风筝,有的人把线系在手上,有的人却系在心上。比如他,比如夏颜。夏颜是他的风筝,纸折的翅膀,心无所依、四处漂泊。风筝是注定要在天上飞的,他拽不到怀里,却也不忍放手。

  沪上初雨,静聆清月。他辗转反侧,想着公司的事,想着商店的春联,想着夏颜,想着路边卖花小姑娘的手语“新年好”,想着后天就是除夕……心里像被窗外的雨飘过,又湿又乱。手机屏突然亮了。

  “夏颜,有事吗?”

  “天宇,我想去敦煌。”

  “什么时候?为什么呀?”

  “定安以前经常说想去敦煌,有海的地方都已经踏遍了我的足迹。我想带上沙去敦煌看看,越快越好。”

  “哦,正好我也休假,一起去吧!”

  “那明早再具体商量路线。OK?”

  “好。再见。”

  没有人知道,何天宇最想说的,其实是一句“晚安”,Wan an ——我爱你,爱你。

  【PART 4】

  两人踏上甘肃的土地时是第二日傍晚,飞机缓缓地降落在兰州机场,刚出舱门便是凛冽的寒风。大西北独有的寒冷和干燥无情地迎接着两位从海边远道而来的客人。由于火车春运紧张,天宇不得不联系了一辆去敦煌的长途汽车。

  暮色四合,一路向北,河西走廊的广袤无垠尽收眼底。大漠孤烟直,长河落日圆。举目四望全是沙的海洋,近处是沙,远处是沙,沙的远处还是沙。

  车上大部分是返乡过年的农民工,四处浓厚的西北口音掩饰不住他们归家的喜悦。车厢前的小VCD机正放着冯小刚的《非诚勿扰》,舒淇和葛优在北海道的日式酒吧里一边喝着闷酒一边对着台词:

  “你为什么能容忍你的女朋友心里有别人?你喜欢我什么?”

  “我就是看上了你的傻,对感情不用说三心二意了,连逢场作戏都不会。他这一页你还没有翻过,一旦翻到新的这一页,你照样会一心一意。”

  ……

  天宇低下了头,胸口酸酸地难受。一阵风刮过,沙子钻进车窗吹进眼睛,生生的疼。抬头却看见夏颜定定地盯着自己:“何天宇,你想哭就哭吧!我欠你一场委屈的发泄。”

  “我知道你心里难受,因为要照顾一个抑郁症患者并不容易。”他愣了,手足无措,却看见夏颜冷静地出奇:“何天宇,你知道五年前我在海边为什么和你搭话吗?”

  “大约,我看起来像好人吧!”

  “许定安的一去不返几乎击垮了我所有的理智。当时我已经三个月没有开口了,所有的人都说我疯了,爱上了一袋沙和一片海。那天你让我赶紧回家,因为海边风大。你知道吗?定安每次在催我回家时也是这样子说。恍惚间我以为他回来了,我甚至有抱着你失声痛苦的冲动。但是我知道你不是他,我知道你也很爱我,我知道我欠你很多。”

  天宇苦笑着摇摇头,他又何尝不自知呢?他爱她,他以一个男人能给予一位女士最高尚的爱来爱着她。但爱不是占有,而是甜蜜的付出和苦涩的等待。就像窗外呼啸的寒风,总有一天会把沙滩的积水风干。也许,明天面朝大海时,就是春暖花开了吧!他想哭,却哭不出来。

  旁边有人好奇地凑了过来:“这小伙儿,眼圈都红了,不就回家过年么高兴成这样?”

  【PART 5】

  一路颠簸,昏昏欲睡,到达敦煌已是第二日清晨。农历大年三十的大街异常冷清,两人找了个住宿的地方叫“月泉宾馆”,很好听的名字,据说是距离着名的莫高窟和月牙泉不远。刚放下行李,夏颜就迫不及待地拉着天宇出城去了沙漠。

  晨曦初露,朝阳下的戈壁沙波浩淼。长风猎猎,远处有小小的沙丘在风力的推动下缓缓移动,漫天飞舞的沙子一浪又一浪,打在脸上隐隐作痛。苍茫的天,寥落的地,无边无际的沙,不知哪里有“叮当”作响的驼铃声传来。这,便是一千五百年前的丝绸之路了。两人惊异良久。

  “天宇,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沙。”夏颜笑着说:“你看,原来沙在风中也可以像海一样美。”

  “是啊!只见过海边湿漉漉的沙子,没想到大沙漠这么壮观呢!”从小生长在南方的何天宇第一次来西北,也且放下了愁思,满脸惊奇,手中的数码相机闪个不停。

  夏颜铺了块塑料布坐在地上,抱着那袋哭砂,静静地对着来往的驼队发呆。两人出门时带了零食和水,在沙漠边折腾一天没问题。

  去了趟月牙泉,又走马观花逛了一圈佛寺,日落时天宇才拎着一大堆纪念品大汗淋漓地赶回来,夏颜还在那里发呆。“看!这是佛珠,刚才开过光的,主持大师说只剩一串啦!可以保平安咯!送给你啦!”他不由分说塞给夏颜一串佛珠,浑圆的颗粒,散发着不谙尘世的檀香。

  这个男人,任何时候终究是只想着她啊!夏颜叹了口气,眼睛被风沙刮了一天,干涩得难受。

  “天宇,我想把哭砂留在敦煌。”

  “啊?为什么?这不是定安送给你的吗?”

  “不为什么,只是觉得沙就应该回到自己本来的地方,这样,它才能活得轻松一些。”

  “他叫许定安,26岁。死于2004年12月26日,印尼海啸。六年来我都是在自欺欺人,我天天等他回来,其实我等的,不过是一个永远不会应允的承诺。我时常在想,定安为什么会送一袋哭砂给我,也许他是想告诉我,只要我受了委屈,他听到哭声就会立刻来到我身边。他一直希望我每天都开心,生前是这样,死后也肯定是这样。”

  “定安时常会谈起想来敦煌看沙漠,大概是冥冥之中吧!他带我来到这里,告诉我世界上除了海洋还有沙海,沙不只可以在海水中流泪,也可以在风中笑着飞舞。定安,他想让我幸福。”

  她扬了扬手中的佛珠,如释重负的样子:“今天我在沙漠里想了好多。有时候,生活就像这串佛珠,每一颗珠子就是一个坎,但是你必须微笑着把它数完。所以我要把哭砂留在这里,沙,应该自由自在开开心心地在风中飞舞;海,也许只是深埋心中渺远的记忆了。”

  “哧——”,口袋撕裂的声音,细细的哭砂缓缓倾泻下来,迅速融入沙漠,又迅速被风刮起拍打在脸上。只是没有了海水的浸泡,它们已经不会哭了。茫茫沙海,只有呼啸的风声和叮当的驼铃声。

  夜幕降临,小镇那边传来断断续续的鞭炮声,有人家开始吃年夜饭了,红色的灯笼星星点点地亮起。几个过路的本地人在驼背上一边对他俩招手一边大声喊着:“嗨,姑娘小伙子,回镇上过年啦!”

  “是呀!明天就是虎年啦!”夏颜的脸已在夜色中看不清了,但是可以肯定她在笑:“沙漠晚上风大,小心感冒。天宇,回去吧!”

  “好,回去吧!”何天宇长长吁了口气,感觉心如止水,又有些百感交集。突然想起那个卖花的哑巴小姑娘,他拉住夏颜,一边做手语一边说:“夏颜,新年好!”

  “错了啦!是‘新春好’,因为是农历春节。明天,就是真正的春天了呢!”

  泪,在那一刻汹涌而出。是啊!明天,就是春天了呢!

  远处,一朵烟花蓦地在天边绽放,清凌凌照亮了半个夜空。